崔晚音的指甲在青砖缝隙里抠断了半截,粗糙的石砾磨烂了她的指肚。

血液顺着灰泥渗下去,但她死死抱着的这具躯壳,温度依然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疯狂流失。

黑暗的铁罐子里,鱼忘机退后了半步。他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他手里倒握着的银针,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颤音。

“没戏了。”鱼忘机把那根引以为傲的逆乱阴阳针插回袖口,喉结滚了两下,发出一阵类似于老鸦的干笑。

“你看看他脖子上的青筋,”鱼忘机用剔骨刀的刀背,隔空虚指着郑元和的下巴,“这不是简单的物理脱水。这是他的因果正在被往外抽。这死气,比停尸房里沤了百年的老干尸还要纯正。老天爷亲自下场收人,他身上的线已经彻底朽了。不如趁热让我切开他的胸腔,看看里头的心脏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灰。”

崔晚音猛地抬起头。

她的右手没有任何迟疑,那把沾血的簪子直接反向挑起,锋利的尖端稳稳地抵在了鱼忘机的颈动脉上。

“你再多说一个字,我就先切了你的气管。”崔晚音的声音哑得像磨砂纸。

鱼忘机摊开双手,乖乖闭了嘴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然透着狂热的探究。

崔晚音收回手。她用力扯紧那件破烂的正红嫁衣,将郑元和干瘪的脖颈严严实实裹住。她把脸贴在他停止起伏的胸膛上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这块正在快速朽坏的死木。

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低温。

而是一种活人正在被某种宏大意志强行碾碎抹除时,留下的绝对虚无。

观星台。

夜风带着三月特有的料峭,把九层高台沿角的铜风铃吹得像丧葬的法器。

长安城没有一点灯火。因为门阀重甲的层层封堵,整个外郭像是一块被强行按在水底的死城。

岑观音拄着盲杖,站在高台最边缘。

她是个瞎子。但此刻,她的视网膜里却比任何长着眼睛的人都要亮。

代表着郑元和命数的紫微垣旁星,正被几道粗壮的暗紫色雷劫死死缠住。那星芒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。

急促的脚步声顺着石阶重重砸上来。

副官手里攥着两卷湿透的星象黄历,跑得连官帽都掉了一半。

“台正!紫微垣星象全乱了!”副官大口喘着气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天谴锁定了长恨经阁!按照钦天监祖训,咱们得立刻闭门落锁,斩断所有阵法感应啊!”

岑观音站着没动。

“观测者中立。”副官急得声音劈了叉,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,“这是咱们立监三百年的铁律!那小子自己作死触犯了天威,咱们监里不仅有七十多号活人,还有刚满月的孩子!您就算不念活人,总得念点香火吧!门阀的刀快,还是天谴的雷快?您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寒门疯子,把咱们钦天监三百年攒下的基业一把火烧干净!”

岑观音缓缓转过身,空洞的眼眶对准他。

盲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
“规矩?”岑观音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干冷,“三百年来,世家霸占良田,我们在楼上看星星。寒门学子饿死在考场外,我们还是在楼上看星星。这就是你死抱不放的中立?”

“可那是天谴!”副官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,“天要收他,谁敢挡?”

“如果这天道是个瞎子,那还要它干什么。”

岑观音随手丢开盲杖。

“传本座台正军令。”

副官猛地一哆嗦,瘫在地上。台正军令,违令者就地格杀,绝无转圜。

“所有人滚下观星台,封死通天梯。没有我的话,谁敢上来半步,直接按叛国罪论处。”

“台正……”副官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“滚!”

副官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石阶尽头,厚重的木门在下方沉闷地锁死。

观星台上只剩下岑观音一个人,和满耳单调的风声。

她摸出一柄生锈的刻刀,直接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上,用力一划。

鲜血涌出,但没有滴落在青砖上,而是违背了物理常识,直直向上飘起。血珠在半空中交织、拉扯,凝结成复杂的阵法回路。

遮蔽天机阵。

以凡人血肉为阵眼,强行蒙蔽天道感知。

这不是借力打力,这是纯粹拿肉身去堵刀口。这就好比一只蚂蚁试图用脊梁骨去顶住即将落下的巨碾。

阵法回路亮起的瞬间,虚空中那几道死死缠住郑元和命星的暗紫色雷霆,突然像失去了猎物焦躁的恶犬,猛地调转方向,死死盯住了这个挑衅的源头。

轰!

第一道雷火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在观星台的青铜柱上。

合抱粗的铜柱瞬间融化成暗红的铁水,巨大的石砖被掀飞,半个高台在几息之间被烧成了一片焦土。

岑观音的左臂在接触到外溢雷火的刹那,连皮带骨直接化为飞灰。

没有血流出来。恐怖的高温把伤口瞬间烧得完全碳化。

岑观音踉跄了半步,单膝重重磕在发烫的青砖上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
虚空中,第二道更粗壮的雷火正在酝酿。

“既然天道瞎了眼,我便烧了这命星替他照出一条路!”

她仰起头,空洞的眼里没有恐惧,反而发出了一声近乎疯狂的畅快惨笑。

她用仅存的右手,猛地一拍自己的胸口。

代表着她自身宿命的星火,在这一刻被她强行引爆,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雷劫彻底降临的最后一瞬,她的肉身开始剧烈燃烧。

灰烬被夜风高高卷起。

她摸出一块古老的星盘碎片,任由自己的命星灰烬落在上面,融进裂纹里。

“拿着。”

阴影里,一个一直潜伏在砖缝后的暗探快步闪出,一把接住了那块烫手的碎片。

岑观音的下半身已经完全透明。

“送去长恨经阁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失真,像是指甲刮过琉璃,“告诉他,别停。”

话音刚落,第三道雷火劈头砸下。

盲眼台正岑观音,在观星台上化为一团随风飘散的飞灰。

长恨经阁,死寂的

绝对闷罐里。

崔晚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。

在完全封闭的铁壳子中,头顶那条因为水压爆裂的墙缝里,突然渗下了一丝微弱得近乎虚无的星芒。

那光点掉进地上的污水洼里,只闪了一瞬。

但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,对光有着近乎野兽的直觉。

崔晚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
她敏锐地察觉到,怀里郑元和身上那种溃散的死气,突然停住了。像是一个正在坠落悬崖的人,被一双血淋淋的手凭空托了一把。

外面有人用命,硬生生砸开了一丝缝隙。

“他还活着。”崔晚音死死咬住嘴唇,喉咙里压着嘶哑的气音。

同一时间,重叠维度的里世界。

那道足以将郑元和彻底抹杀的雷霆,在距离他意识虚影不到半寸的地方,突然消失了。

原本狂暴的暗紫色雷云,像是突然变成了找不到目标的瞎子,陷入了茫然的停滞。

缠绕在灵魂上的天谴锁链,一寸寸崩碎,化作虚无。

那种剥皮抽筋般的撕裂感像退潮一样褪去。

郑元和的意识半跪在虚无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他的面前,那个代表着现代文明、一直悬浮在视网膜上的蓝色推演面板,已经碎成了一地暗淡的残骸。

天机被遮蔽的这短暂空隙里,他失去了逻辑算法和数据流的包裹。

他抬起头,透过那些残骸的缝隙,看向了这套系统的最底层。

在那里,没有一行代码,也没有什么未来科技。

只有一双双通红的、死气沉沉的眼睛。

他在天机的裂缝中,终于看清了蛰伏在自己脑海深处的恐怖真容。